在下讲到此处,便有人驳着在下说:“这话讲得很是不通,那不曾被骂的人,总该是有才干有气节的人了,如何被骂的人还敢出去骄傲他?”诸君且缓驳在下,在下说的那不曾被骂的人,并不是大帅不骂他,因为他够不着去见大帅,哪里会有这被骂的分儿?他若是能够受着大帅的骂,他倒可以一般出去骄傲人了。所以当那明季时代,傲人的不过讲一句是“相公厚我,相公厚我。”至于这清季时代,傲人的又进一步,讲的是“相公骂我,相公骂我。”咳,这就是世道升迁,沧桑变易的一种怪现象了。
且说这一天,统制张高特地备了盛筵,请香帅入营阅兵。香帅清早便已起身,那些姨太太们伺候大人冠带,你推我,我挤你,站满了一房。香帅穿了靴子,套好袍褂,走过一个伶俐小厮,将一挂朝珠轻轻地向大人头颈里一套,又拿来架上的双眼花翎大帽子。香帅伸手接过来,正待往头上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一迭连声命外面传呼待诏的进来整容。原来香帅生平有一种脾气,是最可恶整容,长发鬑鬑,甚至三月五月不曾修饰过一次。若不是因为清朝家法薙头,难违功令,光景他就老早蓄了发了。今因为阅兵是个大典,觉得乱鬓蓬松,观瞻不雅,所以忽然地命传呼待诏伺候。大人一句话才从鼻子里哼出一点音响,那阶下待从顿时暴雷也似的一个大诺,立刻走进一个清洁伶俐的待诏。香帅吩咐在花厅上候着。这才命人捧着大帽子,一齐簇拥着大人到了花厅。那待诏少不得上前先替大人梳栉发辫。香帅的规矩,平时不梳栉发辫则已,一经梳栉得痛快,他就倚着炕沿沉沉睡去。这是香帅的习惯,贴身的几个仆从以及待诏都是知道的。及至大人睡去,遂不敢再行梳栉,必须等候大人醒转,方敢再行梳栉。
香帅素昔披阅公事,又没有一定程序,往往整夜烦劳,日间随意休息。谁知今天这一睡觉,良久良久,再没有醒时。张统制接二连三派遣着许多兵士沿路打探消息,署里传出话来,说是大人睡觉,只好请统制再等一等。一直从早间等到黄昏光景,香帅才惊醒了,揉一揉眼睛,又命待诏替他理发。看香帅这光景,早已忘却张统制请他阅兵的这件事。左右又没有人敢去提他。
又过了好一会儿,还是香帅猛然看见自己身上穿着袍褂,失声问道:“咦!今天外面有什么公事?怎么你们这些王八羔子将礼服替咱披得这么齐整?”这个当儿,阶下才走上一个戈什哈,慌忙打了一千说:“今天是张统制那边请大帅阅兵。”香帅骂道:“糊涂东西,既然有这一件事,怎么你们这些王八羔子都不来告诉咱一声?”那个戈什哈又赔笑说道:“因为这件事是大帅已经知道的。”香帅益发焦怒,倏地跳起身子,望着那个戈什哈啐了一脸睡沫,骂道:“便算是咱知道,到了时候,你们这些王八羔子都是死的,一句话也不能讲!你替我滚下去。有一天咱都要割了你这脑袋。如今有什么时候了?”那个戈什哈被骂了一顿,缩着脖子退出去,只管挤眉弄眼,望着别的戈什哈笑。
又过了好一会儿,还是香帅猛然看见自己身上穿着袍褂,失声问道:“咦!今天外面有什么公事?怎么你们这些王八羔子将礼服替咱披得这么齐整?”这个当儿,阶下才走上一个戈什哈,慌忙打了一千说:“今天是张统制那边请大帅阅兵。”香帅骂道:“糊涂东西,既然有这一件事,怎么你们这些王八羔子都不来告诉咱一声?”那个戈什哈又赔笑说道:“因为这件事是大帅已经知道的。”香帅益发焦怒,倏地跳起身子,望着那个戈什哈啐了一脸睡沫,骂道:“便算是咱知道,到了时候,你们这些王八羔子都是死的,一句话也不能讲!你替我滚下去。有一天咱都要割了你这脑袋。如今有什么时候了?”那个戈什哈被骂了一顿,缩着脖子退出去,只管挤眉弄眼,望着别的戈什哈笑。
此时另走上一个戈什哈,垂手回道:“此时约莫有七八点钟光景。”香帅又怒着骂道:“究竟是七点钟,八点钟?你这王八羔子糊涂到脑子里去了。你这王八羔子在咱面前当差,难道一个金壳表都没有?咱许同你猜这谜儿。”香帅一面骂,一面掉转头来,看见那个待诏还站在身旁,不由气吽吽地用手打了他一个耳光,说:“你这厮还不快滚过去,谁教你来这啰唣!”打得那个待诏伸伸舌头,躲过一旁。那个戈什哈果然从腰里掏出一枚金表望了望,重走上前回道:“回大帅的话,此时已七点二十五分钟。”香帅又骂道:“七点钟便是七点钟罢咧,什么二十五分、二十六分的闹这西洋派儿。这早晚你们想想,咱还去阅什么兵?你们快去替咱将营务处芮大人喊得来,叫他去走一遭罢。”什哈又回道:“芮大人曾在大帅这里请了半月病假,这时候还不曾销假呢。”香帅怒骂道:“放屁!害病还限定时日吗?他这病相信必须要害半个月,病好了便出来?这有什么打紧?咱不懂你们这些王八羔子的官场规矩,什么叫作销假?你们快替我将他喊得来。你们再敢多讲一句,哼哼!”
香帅刚说到此,眼睛早又蒙蒙地闭起来,觉得头上不曾戴着帽子,顺手便在案上拿过那个双眼花翎大帽儿,向头上一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