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时间跟着所有人一起看,因为真正负责护卫的人看的从来不是主人,而是那些突然转头的人;我只低着头把香灰从袖口拍掉,等第一阵脚步声进入院中,才像普通香客般慢慢抬眼。
最先进来的是两名婢女。
衣着素雅,不像普通下人,走路时却刻意放轻脚步;后面跟着一名中年护院,正是方才马车旁那个没带兵器的男人,距离主人始终保持三步,不近,也不远。
再后面才是一名女子。
她穿着一身月白长裙,外罩浅青薄衫,髮间没有太多珠翠,只有一支白玉簪;年纪看着三十五、六岁,眉眼不算艳丽,却有种久居上位后自然养出的从容,走进满是香火与人声的寺院时,周围明明没有任何人喊出她的身分,附近几个江湖人却都下意识避开半步。
夏青鸾。
至少八成是。
我没有见过她本人,只在几年前一份千山派名册附页上看过一次极粗略的画像,那东西只能分男女,根本称不上像;真正让我确定的,是她经过侧院时,那两名灰衣僧人没有询问,也没有行礼,只默默让开了路。
一个常来的人。
一个不需要报名字的人。
她没有直接上后山。
而是在侧院香炉前停了一会儿。
苏芷琳坐在我身旁,目光没有明显追着对方走,我却知道她现在比谁都认真;云霞派和千山派同属名门,两家虽算不上世交,逢武林大会也见过几次,她小时候或许远远见过夏青鸾,只是从未真正说过话。
夏青鸾上完香,伸手从婢女手里接过一张黄纸。
那张纸只露出半角,很快便被她放进香炉。
火舌一卷,瞬间烧黑。
原本只是很普通的一个动作,我却多看了一眼。
因为那张纸很厚。
普通寺里写祈愿用的黄纸,薄得风吹就能掀起来,她手里那张却明显硬得多,烧起来也比旁边香客丢进去的纸慢;我脑中第一个想到的,是苏芷琳曾描述过的那封旧信。
泛黄。
纸厚。
还带着一点像药材的气味。
当然,只凭一张烧掉的黄纸,什么都证明不了。
可我还是记住了。
夏青鸾站在火前看了很久,直到那张纸完全烧成灰,才转身往后山走;她脸上的神情始终平静,唯独转身前那一瞬,她右侧袖口极轻地收了一下,像是藏在袖中的手忽然握紧。
不是上香时该有的神情。
更像确认一件东西真的消失。
我忽然有点明白,灰衣人为什么要把我带到沐阳。
或许他不是要我找千山派。
而是要我看一个人。
夏青鸾走进后山小径后,两名灰衣僧人重新把路口封住,一切很快恢復原状;周围香客也重新说起话,寺前的小贩继续叫卖,彷佛刚才那短短一刻从未发生。
我没有追。
现在追上去,只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人在盯她。
苏芷琳等了一会儿才看向我,她没有问为什么不跟,只低声说了一句:「她刚才烧的东西,你看见了?」
我点头。
「像。」
「只是像。」
她把我前几日教她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来,我忍不住看她一眼,她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显然对终于堵住我一次颇为满意。
「有进步。」
「跟谁学的。」
我没再和她抬槓,只看向已经空下来的后山入口;那两名僧人还站在原处,竹林后偶尔有风吹过,青瓦屋角在枝叶间若隐若现,看不出任何异样。
今日真正值得查的已经不是夏青鸾来不来白云寺。
而是她今日为什么进那座院子,以及这是不是她每月十五都会重复的行程。
我们又在寺里待了将近半个时辰,没有再靠近后山,只将几条能走的路、护院出现的位置以及寺里僧人的轮换大致记住;离开时,我甚至还真的替自己求了支籤,籤文写得模棱两可,大意无非是前路有险、守正则吉。
我看完便笑了。
苏芷琳问我笑什么。
我把籤纸揉进掌心。
「花十文钱听一句谁都能用的话,难怪和尚比我有钱。」
她白了我一眼,却还是把自己求来的那支籤仔细收进袖里。
女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嘴上说不信,东西倒一样不少。
出了寺门,我没有沿原路直接回城,而是带她绕到东侧溪边;方才在寺内看见的那片竹林一路延伸到山脚,溪水不深,真正难走的是对岸一段湿滑石坡。
我在泥地蹲下看了一会儿。
最近有人走过。
不只一个。
脚印大多朝山上,其中有两双鞋底纹路整齐,应该是寺里的人,另外却有一道很浅的印子只留下前掌,步距也比常人稍长;会这样落脚的不是山民,而是习惯用轻功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