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李艳萍叫她,才从裁床边走过来。
“李晨心里有数,他要是想赚快钱,早回东莞跟陈万年他们搅和了,不用等到今天。”
“我就是说说,你们这厂啊,穷是穷,骨头正。
这年头,骨头正的人,不好找。”
李晨没接话。
一团暖春意,两根穷酸骨。
记得湖南有位先贤说过这样的一句话。
走到车间中央,弯腰把王春生裁废的一块里布捡起来,叠好,放在边角料堆里。
晚上收了工。
王春生去巷口买了两瓶啤酒,说是第二批的料快要开完了,得加菜庆祝。
几个人围坐在裁床边,就着几碟小菜,一人倒了一小杯。
李晓霞给孩子喂了奶,自己没喝,只拿筷子夹花生米。
王春燕脸喝得红扑扑的,话比平时多了一倍。
“晨哥,今天萍姐说的a货,是什么呀?很赚钱吗?”
“小孩子别问。”
王春生说。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都出来打工两年多了。”
“就是假包,名牌的假包。”
“假包也有人买?”
王春燕瞪大了眼。
“有,还不少。”
“那咱们也做点呗,我看咱们厂的包,做得那么好,凭啥不能赚那个钱。”
“春燕,钱要赚,可这钱,咱不赚。”
邹连梅说。
“为啥呀?又不是偷人家抢人家的。”
“你孩子还小。
以后他问你,你年轻时候干什么的。
你说,做假包。
心里能舒坦吗?”
“他哪知道假包真包。”
“他知道不知道,不重要,你自己知道。”
王春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邹连梅在厨房洗碗。
李晨跟过去,靠在门框边。
“今天刘君爱那电话,你听了什么想法?”
“我听你的。”
“我是问你自己的想法。”
“你是男人,做大事,我听你的。
你觉得不能做,那就不做。
你要真想做,我也不拦着。
我跟你是一条船上的人。
船往哪边开,你掌舵。
我管着船底不漏水就行。”
李晨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从厨房顶上的小灯泡里漏下来,把她半边脸照成暖色。
额角那道旧疤,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梅姐。”
“嗯。”
“有你在,我不会走错路。”
“少来,你这是给我戴高帽。
快去睡。
明天还得去濠畔街拿拉链头。
去晚了,好的都被挑走了。”
李晨笑了。
回了阁楼,四仰八叉躺下来。
手枕在脑后,听着楼下王春生的鼾声。
那声音从薄薄的楼板底下钻上来,像远处工地上打桩的节奏。
一下一下,沉重又踏实。
想给刘君爱再打个电话,想想,又算了。
该说的都说了。
她能想通,就来。
想不通,也随她。
这世道的路,归根结底,是自己选的。
窗外的月亮,藏在云后面。
只漏出一点点光,落在碎花布帘上。
像一摊洗不掉的水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