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上那几块红砖,两只手扒住墙头。
“《古惑仔》陈浩南,伟强喜欢看。
每次都看到凌晨一两点,回来的时候厂里早锁门了。”
刘小芳脚下一蹬,整个人翻了上去,骑在墙头上,回头看着李晨。
“上来。”
李晨踩着红砖,抓住她的手,翻了上去。
两个人骑在墙头上,三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皮料味和远处菜地里的粪肥味。
“我先下。”
刘小芳跳了下去。
落在围墙另一侧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晨跟着跳下去,脚跟着地的时候震了一下,肿了的颧骨被牵动,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事吧?”
“没事。”
两个人站在厂区的阴影里,正要往宿舍楼走。
刘小芳忽然停住了。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转过身来,看着李晨。
“李晨。
你说我是不是我害了他?”
“不是。”
“是我害了他。”
刘小芳重复了一遍。
“如果我不跟那个狗尾巴草吵架,他就不会跟那帮人动手。
如果我们早点走,他们回来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走了,如果我。”
“刘小芳。”
李晨双手抓住她的肩膀。
“你听我说,不是你的错。”
“可是。”
“狗尾巴草骂人不是你的错,他们捅人更不是你的错,不要把别人的恶算在自己头上。”
这句话没有用。
刘小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神还是空的,像一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我知道。”
“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儿子叫陈小伟,女儿叫陈小红。
上个月他给我看过照片。
黑白的,一寸照,夹在寄钱的汇款单里面。”
“他每个月发了工资就去邮局,留一百块生活费,剩下的全寄走。
有时候货多,加班费多了,就多寄一点。
上个月他寄了四百八十块,留了二十块。”
“留二十块怎么够?”
“我说了,我说你留二十块怎么够。
他说够了,食堂管饭,烟可以不抽,酒可以不喝。
他说再攒两年,就够钱回家盖房子了。”
声音终于开始碎了。
“他说再攒两年就够钱回家盖房子了。”
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碎了之后是嚎啕。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撕成两半,撕成碎片,然后从喉咙里涌出来。
眼泪、鼻涕、口水,所有的液体都出来了,糊了一脸。
整个身体弯下去,弯成一只虾米。
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肩膀,指甲掐进胳膊里,掐出一道道白印子。
“他回不去了!
他回不去了!
他再攒多少年也回不去了!”
“小芳姐。”
“他老婆还在西平等他!
他儿子还在等他!
他女儿还在等他!
他们不知道他死了!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还在等他寄钱回去!
还在等!”
李晨抱住她。
两条手臂死死地箍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按在胸口。
能感觉到她在发抖,抖得像筛糠一样,抖得骨头都在响。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如果我不拉他去溜冰场,如果我不跟那个狗尾巴草吵架,如果我不把他推到前面。”
“别说了。”
“他从来不打人的,他从来不惹事的。
他今天是为了我。
他今天打架是为了我。
他被捅是为了我,他死了是为了我。
是我害的,是我。”
声音越来越大。
已经不在乎会不会被人听见了。
宿舍楼的几扇窗户亮了起来。
先是三楼的一扇窗推开。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上面砸下来,带着被吵醒的恼怒,粗粝得像砂纸。
“谁在下面嚎?发什么春!
还要不要睡觉!”
然后是四楼的一扇窗。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细的,不耐烦的。
“大半夜的,哭丧呢!
要哭出去哭!”
又一扇窗推开。
这次没有骂人,只是砰的一声把窗户关上了,那声响比骂人还刺耳。
李晨抬起头,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每一扇窗后面都住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