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寒的筷子停了一下。
不是一个人。
还有儿子。
“小墨在家呢,又不是真的一个人。”顾雪晴接话,语气自然。“而且我也习惯了,你值夜班我正好可以安静备课。”
“也是。”林建国点头。“小墨在家,我也放心。”
小墨在家,放心。
顾清寒把虾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虾肉鲜嫩弹牙,蒜蓉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
但她几乎尝不出味道。
因为脑子里正在疯狂运转。
林建国说“经常一个人在家”。
顾雪晴说“小墨在家呢”。
林建国说“小墨在家,我放心”。
如果这个男人知道“小墨在家”意味着什么,还会说“放心”吗?
不会。
任何一个正常的丈夫,都不会对这种事情说“放心”。
所以,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这个结论让顾清寒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同情?
不完全是。
愤怒?
也不完全是。
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她知道一个秘密。
一个足以毁灭这个家庭的秘密。
但她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不敢。
是因为说出来的后果,比沉默的后果更可怕。
“小姨,你虾壳剥得真整齐。”
林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调侃的笑意。
顾清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碟子边缘码得整整齐齐的虾壳,每一只都是完整的,壳和肉分离得干净利落。
“习惯了。”
“强迫症?”
“算是吧。”
“我也有点。”林墨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喝汤。
这句对话太正常了。
正常到顾清寒几乎要怀疑下午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也许下午那场“审讯”也是自己过度紧张导致的误读?
也许“有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只是一句普通的关心?
也许外甥真的只是在问她有没有在走廊看到什么吓人的东西,比如蟑螂?
不。
不是蟑螂。
没有人会用那种眼神、那种语气、那种距离来问“有没有看到蟑螂”。
“对了,清寒。”林建国又开口了。“你过年回老家吗?”
“回不去,年前有项目。”
“那除夕怎么过?”
“我已经帮她安排好了。”顾雪晴抢答。“除夕来我们这儿,住到初三。”
“好啊,应该的。”林建国看着顾清寒,点了点头。“一个人过年太冷清了,来这儿热闹,我去买点好酒,咱们好好喝一顿。”
“建国哥,别太麻烦了。”
“不麻烦,你姐做菜,我负责酒,小墨负责……”林建国看了一眼儿子。“小墨负责什么?”
“负责吃。”林墨头也不抬地说。
餐桌上响起一阵笑声。
顾雪晴笑得最开心,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那双琥珀色的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
林建国也笑了,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林墨嘴角弯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干净的少年笑容。
顾清寒也笑了。
嘴角上扬的角度精确到毫米,眼睛里的笑意恰好够真实。
这是她在无数次商务宴请中练就的技能。
“建国哥,你们家红酒在哪儿放着?我看到酒柜里有几瓶。”顾清寒随口问了一句。
“书房里有个小酒柜,不过好酒都喝完了。”林建国想了想。“上次那瓶波尔多的不错,回头我再买一瓶。”
“波尔多?哪个酒庄的?”
“拉菲旗下的一个副牌,不是正牌,但性价比很高。”
“建国哥还挺懂酒的。”
“谈不上懂,就是平时喝得多。”林建国擦了擦嘴。“你喜欢什么酒?红的白的?”
“都行,不挑。”
“那过年我准备两瓶红的、两瓶白的。”
“太多了吧?”
“不多,过年嘛,开心就好。”
顾雪晴在旁边听着,又给妹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你别跟他客气,他就爱张罗这些。”
“姐,我真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打包带走。”
“我又不是外人,还打包?”
“那就多吃。”
姐妹俩又开始了日常的拉扯。
林建国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那种中年男人看家人斗嘴时特有的、温和的笑意。
林墨放下汤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餐桌上的三个人之间缓缓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