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芸没有回答。
她站在玄关旁,手还握着旅行袋的拉桿。妤晴在客厅看着她,两个人中间隔着昨天没有收完的图和电线。
我才走进门,便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
「我晚点再来。」我说。
「不用。」妤晴先开口,「你把硬碟拿走就好。」
她的语气太平静。
昨晚送我出去时也是这样。她没有发脾气,只把原本叫我做的事一件件收回自己手里,说要等我下楼以后再问芷芸。现在看来,那场谈话根本没有说完。
芷芸低头拉了一下旅行袋。
「我没有躲谁。」
「那妳看着我说。」妤晴回答。
旅行袋的轮子在磁砖上晃了一下。
芷芸没有抬头。
「我只是想早点回去。」
「昨晚我问妳,妳说太累了,等早上再讲。」妤晴说,「结果我起来的时候,妳连行李都收好了。」
「我下午真的有报告要改。」
「哪一科?」
「设计课。」
「我们这学期的评图星期四就结束了。」
芷芸握住拉桿的手指一下收紧。
妤晴没有再拆穿她,只站在原地等。
我走到茶几旁,拿起已经退出的黑色硬碟。电线还和读卡机缠在一起,我一条一条拆开,故意把注意力全放到接头上。不是想听她们说什么,只是不知道现在离开,会不会让场面更像我和芷芸真的有一件不能让妤晴知道的事。
可是我们确实有。
我看过芷芸裸露的胸口。
她也看见我的勃起。
那是意外,也是芷芸不想立刻说出口的身体隐私。我没有资格为了证明清白,就把她被看见的样子交代给妤晴。
可是妤晴站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看见我们不敢对视,看见芷芸忽然要走,也看见我除了沉默以外,什么都给不了她。
「硬碟拿好了吗?」妤晴问。
「嗯。」
「那你先回去。」
「昨天的事——」
话才说到一半,我便停住了。
我不能替芷芸交代,可是连一句话都不留下就走,又像是把所有问题都丢给她。
芷芸忽然说:「不是他的问题。」
妤晴这才转头。
「什么不是他的问题?」妤晴问。
「昨天有一点意外。」芷芸说。
妤晴没有立刻追问,只等她继续。
「他在门外敲了一下,房门就自己开了。」芷芸说,「他马上就退开,没有碰我,也不是故意的。」
妤晴的视线从芷芸移到我身上。
「门开了以后呢?」妤晴问。
芷芸两隻手抓住上衣下襬。
「细节我现在不想在这里讲。」
她说的是「在这里」,不是永远不说。
妤晴看了我一眼,又重新面对芷芸。
「好,细节妳不想说,我不逼妳。」妤晴说,「可是昨天的意外,解释不了妳从五月底开始一直躲着他。」
芷芸的脸已经比刚才更白,呼吸也越来越短。她想把旅行袋拉起来,轮子却卡住茶几旁一条还没收好的延长线。我下意识往前一步,妤晴已经先蹲下去,把线移开。
「我来。」妤晴说。
芷芸鬆开手。
妤晴替她把拉桿压回去,又将整个旅行袋放到墙边。做完以后,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抬头看着芷芸。
「妳从河岸那次以后就怪怪的。」
芷芸的睫毛颤了一下。
「五月底看到建雄,妳自己换到最远的位置。这几个礼拜连语音会议都不进,昨天来了又一直躲他。现在连我也不看。」
妤晴说得很慢。
原来她全部都注意到了。
只是和我一样,直到今天才把那些分散在七、八週里的小事排在一起。
「如果是因为我一直叫他照顾妳,让妳觉得不舒服,我跟妳道歉。」妤晴说。
「不是。」芷芸立刻摇头。
「那妳为什么每次看到他都躲?」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芷芸又摇头。
「我知道。」妤晴说,「我是在问妳为什么。」
芷芸抿紧嘴唇。
第一滴眼泪没有掉下来,只停在眼角。她立刻抬手擦掉,动作快得像只要没有人看清楚,那就不算哭。
妤晴站起来。
「进去讲。」
「不用了。」
「芷芸。」
「我真的要赶车。」
「车每个小时都有。」
「我回去再跟妳说。」
「妳每次说回去再讲,最后都只会说没事。」
妤晴走到她面前,没有碰她,只把声音放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