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的红,嘴唇却很淡。身上穿一件宽鬆的浅灰色短袖和深蓝色居家长裤,平常会摺起来的裤脚拖在脚背上。她没有穿拖鞋,扶着门框的手指像使不上力。
我第一次看见她这么没有精神。
也第一次在她开门时,没有先注意那股熟悉的气味。
「你看到了。」她的声音比电话里更哑,「我真的很丑。可以回去了吧?」
「不行。」
我伸手碰她额头。
掌心才贴上去,她便闭了一下眼。皮肤热得吓人,髮际全是细汗。她没有躲,只在我的手移到颈侧时皱了皱眉。
「很冰。」她说。
「是妳太烫。」
「我睡一下就好。」
「先量体温。」
「不想走。」
「体温计在哪?」
她靠着门框想了一会,才往里面指。
「浴室。」
我侧身进玄关。这不是第一次走进她家,客厅和餐桌也都看过很多次。可今天屋里没有阿姨接电话的声音,也没有水果盘和两个人勉强找出的话题。窗帘只拉开一半,客厅静得能听见妤晴赤脚踩过地板时,拖得很慢的脚步声。
「妳坐着。」我说。
「我可以走。」
她才走到沙发旁,膝盖忽然软了一下。
我赶紧扶住她。手臂从她肘下托住,另一隻手只来得及按上肩背。妤晴整个人靠过来时,隔着短袖传出的不是平常温热的体温,是一股像从皮肤里一直往外冒的烫。
她很轻,失去力气后却比平常更难扶。我把她带到沙发坐好,立刻把手收回来。
「还说可以走。」
「只是突然头晕。」
「坐好。」
浴室柜子第二层果然有耳温枪。白色收纳盒被旁边的瓶子卡住,我往左推了一下才把它拉出来。
回到客厅,妤晴缩在沙发角落,双手抱着自己。
我套上新的耳套,蹲到她面前。
「头髮拨开。」
她没动。
我等了一下。
「我可以帮妳吗?」
妤晴抬眼看我,慢慢点头。
我才把黏在她耳边的头髮拨开。指尖碰到耳后时,她的皮肤也在发烫。那里有一点汗和洗髮精残留的味道,淡得几乎闻不见。
耳温枪响了一声。
三十八点九。
我把数字转给她看。
「睡一下不会自己变没事。」
妤晴瞇着眼睛看了半天。
「也没有到四十。」
「健保卡在哪?」
「不用。」
「在哪?」
「建雄,我真的不想出去。」
「我陪妳。」
她看着我,像连拒绝都要先累积力气。
「我妈不知道。」
「等一下就会知道。」
「她会从彰化赶回来。」
「所以我们先去看医生,让她不用现在赶。」
「你怎么什么都决定好了。」
「因为妳什么都不想决定。」
她大概真的很不舒服,竟然没有继续跟我吵,只把脸埋进膝盖旁边,小声说:「包包在鞋柜上面。」
我找到她的健保卡和钱包,又拿了一件挂在玄关的薄外套。
「先穿。」
「很热。」
「外面有风。到车上再脱。」
妤晴让我把外套披到肩上。她的手伸进袖子时卡了两次,我没有直接抓,只扶住袖口,等她自己慢慢穿过去。
我叫了车,才打给她妈妈。
电话接通后,妤晴立刻瞪我。可是她连坐直都很吃力,那个眼神只维持了一会,便重新靠回沙发。
阿姨先问体温,再问她有没有喘、能不能喝水、现在是否清醒。听见三十八点九,她沉默了两秒,告诉我附近诊所的位置,又说自己正在彰化医院陪外婆,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才能回来。
「麻烦你陪她去一下。」阿姨的声音第一次不像平常那么平稳,「医生如果说要转急诊,直接去。费用我再给你。」
「好。」
「让妤晴听。」
我把手机交给她。
她只听了几句就皱起脸。
「我知道啦……没有很严重……嗯,他在。」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小。
电话挂断时,叫的车也到了楼下。
我把她的钱包、手机和健保卡放进小侧背包,背到自己身上。妤晴撑着沙发站起来。我伸出手,没有直接碰她。
「可以吗?」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
没有牵。
只是把前臂放上来,让我从手肘下方托住。
「只到电梯。」她说。
「好。」
我们慢慢走向玄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