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呢?」
我没有答案。三年没讲过话,连假才说了几句,却看过彼此最不该看见的一面。说熟太勉强,说陌生又已经回不去了。
「我不知道。」我说。
「我也不知道。」她把视线移开,「所以才没有传出去。」
「我那两个礼拜没回来,也不是学校有事。」我又说,「第一次有报告。第二次没有。我只是不敢回来。」
「怕遇到我?」
「嗯。」
「你以为躲着,就不用说了吗?」
「不是。」我手心都是汗,只能在裤侧擦一下,「我以为妳不想看到我。」
「你又没有问。」
「这种事要怎么问?」
「就算不知道怎么问,也不能直接替我决定吧。」
「我没有替妳决定。」
「你有。」她第一次打断我,「你决定我一定不想收到你的讯息,决定我一定不想再看到你,然后两个礼拜不回来。今天如果不是我妈叫我送东西,你是不是还会继续躲?」
我答不出来。
她说得对。我把逃走当成尊重,其实只是不用面对她。
「那妳今天为什么来?」我问。
「我妈叫我来。」
「如果她没有叫妳?」
妤晴沉默。
「妳会想看到我吗?」
问出口以后,我才发现这句太重。像逼她在原谅和讨厌之间选一个。她才刚把那天晚上的害怕说出来,我却又把自己想知道的事推到她面前。
「不用回答。」我说,「当我没问。」
「你看。」她轻声说。
「什么?」
「你又自己决定了。」
我怔住。
她吸了一口气,手仍抓着自己的手腕。「我不知道。我在台南的时候,有时候很生气,觉得最好以后都不要遇到你。有时候又一直想,你那天最后为什么连看都不敢看我。」
「因为我很丢脸。」
「只有丢脸吗?」
「还有害怕。」
「你怕什么?」
「怕妳真的讨厌我。」
她眼里那层紧绷晃了一下。「你做的事很讨厌。」
我点头。「我知道。」
「我没有说你整个人都很讨厌。」
这句话很轻。我却像没有听懂。
妤晴放开自己的手腕,那里被她抓出几道浅红的痕。她把袖口拉回去盖住,低头看了一会儿。
「我不是觉得什么事都没有。」她说,「你站在门外看我,这件事就是不对。我现在想到还是会生气。」
「我知道。」
「你不要每一句都说你知道。」
「好。」
她抬眼看我。那个表情像差点被我气笑,嘴角动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
「可是你不能自己决定,」她继续说,「我以后都不想看到你。」
我看着她,心口有一块地方猛地动了一下。不是原谅。她已经说得很清楚。可也不是结束。
「那我要怎么办?」我问。
「我不知道。」
「如果妳不想再看到我,我可以离妳远一点。」
「建雄。」她皱起眉。
「我不是又替妳决定。我是说,如果妳要,我会。」
「那如果我没有要呢?」
我没有接上话。
走廊忽然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
我们同时转头。玄关那边,钥匙插进门锁,转了半圈。妈妈回来了。
「师傅说楼上已经测完了。」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建雄,有没有再漏?」
妤晴往后退了一步。刚才还没说完的东西,全被开门声挤回去。
「没有。」我朝客厅回答,「阳台是干的。」
「那可以签了。」
门被推开。妈妈拿着手机和一迭照片站在玄关,先看我,再看妤晴。她大概看得出气氛不对,却只把钥匙收进口袋。
「妤晴,等很久了吧?」
「不会。」妤晴说。
她的声音已经恢復平常,只有被袖口遮住的手腕还留着浅红的痕。
「阿姨,既然没有漏,那张单子麻烦妳签一下。」她转身往客厅走,没有再看我,「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跟在她后面,只敢隔着两步。
她没有说原谅。
也没有叫我离远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