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着手机。
“……第四根。”
“嗯。”
她挂了。
……
一点十分,小铁门开了。
唐阿姨先出来。
还光着脚,两只鞋拎在一只手里,另一只手扶着门框。
她站在门口的灯底下停了一下,好像在找地面在哪儿。
她的头发全散了,乱成一团,后脑勺那块压扁了,粘着一片东西,黄褐色的,像是一小片锈。
酒红的真丝衬衫穿回去了,扣子从上到下全扣上了,扣错了一颗,左边领子比右边高出一截,下摆一边塞在裤腰里,一边耷拉在外头。
阔腿裤的拉链拉上了,扣子没扣。
她往车这边走。
光脚踩在碎石子上,她走得很慢,两条腿岔着,一步一步,脚底下“嘶、嘶”
地吸凉气。
陈卓跟在她后头,走到车边,替她拉开副驾的门。
她扶着车门往里钻,钻了一半,屁股往座椅上一落,“哎哟”
一声。
“慢点。”
陈卓说。
“你还有脸说慢点。”
他乐了。
他扶着车门弯下腰,冲我这边看了一眼。
“小孩,开慢点。”
他说,“唐主任喝多了。”
“我没多。”
唐阿姨说。
他直起腰,在车顶上拍了两下,“砰砰”
,关上了门。
他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看着我掉头。
车里一下子全是她的味儿。
香水,消毒水,利群,还有一股,腥的,热的,从她身上往外冒,冒得满车都是。
……
车开出竹林口,她把车窗按下来一半。
夜里的风灌进来,凉的,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
她没管头发。
“小屿。”
“嗯。”
“阿姨跟你说。”
“……阿姨,你喝多了。”
“我没多。”
她说,“我这辈子没这么清醒过。”
她讲了一路。
从半山讲到城西,四十分钟,讲得跟她在门诊里给病人讲病情一样,一样一样,有头有尾。
我开着车,一句没插。
我妈说过,她说什么,我听着就是了。
下面是她讲的。
跟我在院子里听见的,一样一样都对得上。
她进了车间,没上楼。
日光灯底下,那台六十系的老陆巡还架在支架上,底盘铲了一半,铲过的那半边见了铁,亮的。
车底下塞着那块躺板。
她叼着烟,拎着鞋,绕着那台车走了一圈,弯腰往车底下看了一眼。
“老江礼拜六躺的,就是这个?”
“就这个。”
“他在群里发了九张照片,”
唐阿姨说,“一张比一张黑。”
她走到墙角那台老冰柜跟前,转过身,往上一坐,屁股底下“咚”
的一声。
冰柜盖子是凉的,隔着阔腿裤冰她的屁股,她“嘶”
了一声,没下来。
她把鞋往地上一扔,翘起二郎腿,光着的那只脚一晃一晃。
“我闺女的事。”
她说。
“林医生自己点的头。”
“我知道是她自己点的头。”
唐阿姨说,“我生的,我知道她。
她从小就这样,看上什么东西,嘴上说不要,夜里偷偷爬起来去拿。”
她吸了一口烟。
“随我。”
“小屿,”
她在车里扭过头来看我,“你别跟我装。
订婚那天,她旗袍的盘扣扣错了,一排都是歪的。
你妈背着人给她重扣的。
我坐在那头,看得清清楚楚。”
我握着方向盘。
“……畜生。”
她在冰柜上说。
“嗯。”
“你嗯什么?”
“唐主任骂得对。”
她笑出来了。
那一串“哈哈哈”
,就是我在院子里听见的那一串。
笑完了,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头上,冲他抬了抬下巴。
“脱了。”
“唐主任,这是车间。”
“我那儿是诊室,上回你不也让我量了手?”
她说,“今天量别的。
脱了,我看看。
我替我闺女,替我姐妹,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看了她两秒,乐了,解开了皮带。
工装裤往下一褪,那根东西就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