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头一松,那根头发在风里打了两个卷,飘下去,落在碎石子上。
我认得那个卷。
九月中,我妈去城西那家店补烫的,四百八,回来跟我爸视频,问他好不好看。
我爸在视频里说好看,跟二十岁的时候一样。
我抬起头。
二楼那排朝车间的玻璃,灰色的铝百叶帘放下来了,一片一片合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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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台老车是一台八七年的丰田陆地巡洋舰,六十系,方头方脑,客户从内蒙古一个牧民手里收回来的,底盘锈成了千层饼。
陈卓给我爸派的活,就是铲锈。
他拖过来一块躺板,带四个小轱辘的,塞在车底下。
又拿过来一把铲刀,一把钢丝刷,一副手套,一副护目镜。
“江工,躺上去,钻进去。”
他蹲在地上,拿铲刀在大梁上比划,“这一层黄的,铲。
这一层黑的,铲。
铲到见铁,亮的,就停。
别跟它较劲,铲穿了我还得给人焊。”
“见铁就停!”
我爸往躺板上一躺,两只脚一蹬,“刺溜”
一下滑进车底下,只露出半截身子和两条腿,“明白!”
“小孩,你打灯。”
我拎起那盏工作灯,带钩子的,橙色的罩子,拖着一根长线。
我蹲在车边上,把灯往车底下伸,照着我爸脸顶上那一片锈。
“嚓。
嚓。
嚓。”
锈渣子往下掉,掉在我爸的护目镜上,掉在他的新工装上,掉在我的胳膊上。
两年前那个夏天,我也是这么蹲着,蹲在一台牧马人旁边,车底下躺着另一个人,他喊几号我递几号。
现在躺在底下的是我爸。
“小陈,”
我爸在车底下喊,“这根是什么管子?”
“油管,江工。
那根别铲。”
“哦哦哦!”
陈卓教得很细。
他趴在地上,跟我爸脸对着脸,一根管子一根管子地讲:哪根是刹车的,哪根是油的,哪颗螺丝锈死了要先喷松动剂,喷完了等十分钟再拧,急了就断在里头。
我爸在底下“嗯嗯”
地应,应得比我上学那会儿还认真。
一个钟头。
两个钟头。
他一直没上楼。
他一上午没往那排玻璃上看过一眼。
十点四十,他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掏。
十一点,又震了一下。
他还是没掏。
十一点二十,连着震了两下,他掏出来瞄了一眼,乐了,拿大拇指打了一个字,塞回去了。
我看着他塞手机。
我知道楼上那张黑皮沙发。
坐久了,皮子粘大腿,一挪,“吱”
的一声,大腿后头一片红印子。
“小陈,”
我爸从车底下滑出来,护目镜上糊满了锈渣,“你那办公室,大白天的拉着帘子干嘛?”
陈卓头都没抬。
“西晒。”
“哦,西晒。”
我爸点点头,又滑回去了。
那排玻璃冲的是车间。
车间里没有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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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竹林那头一路喇叭响过来。
阿芬骑着她那辆电三轮,红围裙,碎花短袖,烫卷的头发让风吹得乱蓬蓬的。
车斗里一个泡沫箱。
“开饭啦——!”
她刹住车跳下来,一眼看见了刚从车底下滑出来、一脸锈渣的我爸。
“哟。”
她叉着腰,“又来一个城里的。”
她拿眼睛把我爸从头刮到脚,刮到他肚子上顶出来的那个球。
“这个老了点。”
我爸也不恼,乐呵呵地爬起来:“大姐,我是来打下手的!”
“打下手好。”
阿芬说,“卓哥这儿,打下手的都长得好。”
她弯腰从泡沫箱里往外搬饭盒,碎花领口往下一垂,两团白肉在领口里晃荡,沉甸甸的,挤出一道深沟,胸罩边上勒出一道红印子。
我爸脸红了,把眼睛挪到了天上去。
我没挪。
饭盒四个。
她一盒一盒地分:我爸一盒,我一盒,剩下两盒,一并塞到陈卓手里。
“你那份。”
她说,“跟你要的那份。”
上头那盒,红烧肉多加了两块,压得盖子都合不严。
底下那盒,素的多,一格清炒西兰花,一格虾仁蒸蛋,蒸蛋上头没淋酱油,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