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汉阳,至快还需等明日,莫说是武昌,又隔着一条大江呢,今夜飞也飞不过去。”凤琴听见这句话,便哭起来,说:“我只愁父亲听见我这消息,他老人家定然焦急得要死,我此时恨不得立刻飞回去安慰他。”阿祥道:“妹妹的意思,怕不甚好。在我看起来,好在妹妹如今是安然无恙,便迟一日给老伯消息,也还不妨。”
凤琴叹道:“我这性命倒十分难为你,巴巴地赶来救了我,但不知你怎么猜到我就会出这岔儿?莫不是你父亲的诡计你都知道?”阿祥也叹道:“我若是不知道我父亲的诡计,我怎生会救得妹妹?昨天我父亲来请妹妹游湖的时候,我便防着他们不怀好意。又听见妹妹居然答应肯去,我急得什么似的,我想拦阻妹妹,我一定知道妹妹断不会相信我的话。我从今日清早,便不曾读书,悄悄溜到汉阳码头。妹妹未来的时候,那芮大烈早先到了,我就吃了一吓。后来接二连三,妹妹到了,金姑娘也到了,我心里便十分疑惑。起先只防着我父亲安着什么不良的心,还猜不出为什事又闹出一个芮大人来。及至看到了金姑娘,才知道:他们别有用意,不是单为着妹妹,那时候便把一颗心放下了。刚待回去,然而我这心里毕竟放妹妹不下。好在已经到了这地方,妹妹们的船在湖里荡着,我的脚步儿便也在岸上走着。妹妹你可不用笑我,毕竟我这两条腿,如何及得他们八把桨的快,走不多远,便看不见了妹妹们的船,只老远地看见湖心里有一点黑影子。我屏着一口气直往下赶。说也奇怪,那船倒好像怕我赶不及似的,兀地又停住了。我正暗暗地叫声惭愧,紧走几步,那船又分明看在我眼里。怎么没有一会儿工夫,船窗里会跳出一个人来,扑通落水。我虽然辨认不甚清楚,我可猜定了便是妹妹。因为金姑娘上船穿的是玄色蝉翼纱的褂裤,妹妹却穿的是月白香云纱褂子,外罩玄色衬金夹罗背心,是再也不会错的。我其时魂灵已经出窍,也不知道怎么样才好。先想跳下湖去救妹妹,又因为跳下去便死。我死原不足惜,只是依然救不得妹妹。难得妹妹落湖之后,顷刻便浮起来,以后再不沉了,好似有人在水底下托着妹妹一般,直望下淌。谁知妹妹淌得比适才船走的还快,眨眨眼又不见了。幸亏我今年春间曾同我父亲逛过一次伯牙台,知道这苇滩是此湖的尾闾,低洼不过。一个转眼拿定主意,便寻到适才会见妹妹的去处。天可怜我这一点诚心,竟使我将妹妹救得出险,完完全全地双手交给我们老伯,也不枉老伯平时看顾我的一番恩义。我却不敢在妹妹前邀功,只是以后求妹妹我少呵斥几句,我便是立时死了,也就称心满意。说到此时喉咙里的声音便着实有些哽咽起来。
凤琴半晌只是开口不得,粉面上羞得一朵一朵红云直泛出来。早间那一枚香橼花珠,虽是在湖里浸了一会儿,便都开绽,却一毫不曾损坏,牢牢地还扣在衣领上。凤琴用手有意无意地捻着。阿祥是个聪明绝顶的孩子,一眼瞧出凤琴这种神态,有什么猜不到她的芳心,兀地又惊又喜,不能再说别的,只有俯着头,几乎垂到胸口。两个相对无,万籁俱寂。
一直挨到有四更光景,凤琴真是支持不住,便在那蒲团上合上双眼,沉沉地打起盹来。此时虽是五月天气,然而在这荒野之中,又是夜深时候,那个寒气逼得人牙齿抖战。阿祥想着凤琴身上全被水浸透了,万一再受着新凉,怕他要生病,自己瞧瞧那件长衫业已干燥,便脱下来,轻轻覆在凤琴身上。再抬头望了望,见破檐底下都透进些白光,顿时将屋内所有的物件一一现出。土地公公的眼睛已剥蚀不堪,陷成两个深洞,全是些蜘蛛网儿缠着。娘娘下半截亦已破烂,又经屋上漏水,青一条红一条,淋得不成模样。倒是身旁两个泥小鬼面目狰狞,两个眼珠儿宛然望着自己,使人有些害怕。阿祥不敢再去望着小鬼,只眈眈地注视凤琴娇面,虽是沉睡,颜色却红活可爱。
不多一会儿,那红日光线居然从外面透入殿际。槐树上有许多喜鹊吱吱喳喳地叫得厉害,把凤琴惊醒了,她兀自揉着眼睛,口内喃喃,只管喊娘姨。阿祥忙走近她身边问:“妹妹要什么?尽管告诉我,娘姨却不在这里。”凤琴再一凝神,不禁羞得笑起来,又瞧见身上披着阿祥的长衫,忙扯下来递给阿祥,说:“你这身子不凉?”说完这话,便从蒲团上站起身子,又似笑非笑地对阿祥说道:“这庙后想必有些野景,我去去就来,你却在此不许动一步。”阿祥连珠价答应不迭。凤琴独自走出庙外,耽延了好一会儿,依然重新入庙,催促阿祥快些赶路。
阿祥仍将长衫穿整齐了,复沿着长堤行去。田野之间,渐渐有了人迹,一路问着道儿,约莫早饭光景,已抵汉阳。凤琴已是走得娇喘微微,呼吸短促。阿祥向江边唤了一只渡船,两人渡过江。登岸之后,又跨上人力车,匆匆进了城门,向自家公馆而来。凤琴一眼望见自己住宅,想起昨日情事,不禁有身入玉门之感,扑簌簌地泪如雨下。此时阿祥早已跳下车子,立在门首等凤琴下车。那个老苍头一眼先看见阿祥,兀地揉着泪眼,迎上前来,嘴里叽咕道:“好了,回来一个了。只是我们小姐呢?可怜今生再休想见她进这门了。”阿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