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的层域。
未来何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
只有【时历】自己知道。
只有【时历】自己知道,祂为什么是锚定了人类的历史,而没有锚定人类的未来。倘若祂愿意锚定人类的未来、人类的发展、人类的文明,那么祂才将是拥有无限可能、不可思议的神明与信仰。
……祂却仅仅只是给世界留下了一个【奇迹】。
就好似祂也在那漫长的光阴之中等待一场【奇迹】、就好似祂也在那世界的尽头之处期待着一场【奇迹】。
“……毁灭?”伊斯轻声说,他失笑说,“毁灭!”
是啊,世界将要步入毁灭了,如同一场梦那般转瞬破灭。
——他曾经多么期待啊。
他曾经多么期待,安德烈·法涅斯会成为那个拯救一切、挽回一切的人。
在那个神战的时代、在那短暂却又仿佛永恒的五个神历之中,人与神都是如此的倦怠而干涸,满以为世界的旅途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徒步;无论多么遥远,他们也终将抵达尽头。
可等到真的走到尽头了,他们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路。
……他没有看到未来。
所以,他无法锚定未来。
多么可笑,时光的神明却看不到未来。无穷无尽的迷雾也遮掩了祂的目光、也挡住了祂的道路。
那时光的迷雾、那光阴的雾墙,难道就仅仅只是挡住了人类前行的脚步吗?要是可以,难道祂不想成为未来、成为希望,成为那照亮世间的火光吗?
祂没有看到未来,所以祂只能回身望向过去。
于祂目光所及之处,时光的迷雾不停翻涌,带来诸多不可思议的、截然不同的发展与治世。那些可能性簇拥在一起,就仿佛将要铺平通向未来的道路。
比如说——伊斯饶有兴致地想——他知道,如果【梦钥】不去找埃默森制作一具偃偶,去往人世徘徊游历,那么【梦钥】就将是祂们之中第一个沉眠、第一个死去的神。
为什么?
因为梦境才是最不堪重负的那一个呀。
一个生灵只能死一次,一个生灵却能做无数个梦。
若是一个生灵在不同的治世可以死很多次,那么一个生灵在不同的治世——甚至可以做无数的无数个梦。
即便只是一个念头、一次呓语,一场漫无目的的空想的白日梦,也能汇入梦乡,成为那棵倒垂之树的一枚叶片、成为那枝繁叶茂的一棵巨树。
如今【梦钥】却只是沉眠,而尚未真正死去,甚至还能饶有兴致地成为一名人类收藏家。
这全都不过是因为……
嘘。
是因为祂成了【梦钥】。
懂了吗?祂成了一把钥匙。
钥匙的力量来自于锁匠——归根到底,祂其实是成了一把锁。
祂把那些梦关起来了、锁起来了,连祂自己都忘了。连祂自己,现在也只是成为了莱拉女士。
千万别惊扰祂、千万别惊醒祂。
因而伊斯更是放轻了声音,他慢悠悠说:“可是,莱拉……唉,好吧好吧,听你的,莱拉女士。这世界的毁灭也许多种多样,拥有着无数不同的可能性。你为什么偏偏认为是我弄乱了这个世界?”
“那是因为,你带来了这无数的可能性。”莱拉女士一字一顿,清晰地说,“这世界本不该拥有这么多的可能性。”
伊斯却是匪夷所思地瞪大了眼睛,甚至身躯都从那钟表的盘面上探了出来。他急切地说:“不、不不,你这么想才是大错特错了。是世界本来只有一种可能,所以我才要去寻找那不可能的可能!”
世界本来只能走向毁灭,而他却要拯救这个世界,他要拒绝这个可能、挽救这场灾难——他不要他的老房子倒塌!
所以,他才要从那无穷无尽的不同的道路与可能之中、不同的治世与光阴之中,去寻找那唯一的可能。
祂们、他们,这世上的所有生灵,一点儿也不知道祂经历了多少。
人们说,【时历】是多么残酷的神明呀,竟要将安德烈·法涅斯置身于那般疯狂可怖的境地之中,要安德烈·法涅斯手刃无数个自身,才能最终成就【帝皇】的伟业。
可他们知道祂扼杀了多少个自己吗?!
“不、不不不。那些可能性都是不必要的。”莱拉女士同样连连摇头,“伊斯,我们不能为了拯救,而造成更多的毁灭。我们只应该拥有一次机会,这才是世界的时光、宇宙的光阴。”
时光之所以珍贵,就是因为祂只朝着一个方向流逝。
而【时历】只是赐予人们改变“历史”的徒劳无功的挣扎,而并非改变“未来”的雄心壮志的前行。
说到底,无论记录者们、治世者们如何改写过去,世界都已经走到了如今——走到了现在的这一年。
莱拉女士不喜欢用治世去称呼时间。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那又如何?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