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有“保守”的那一天?他以为太阳教廷从来都是坚定而顽固的。
瞧瞧朱厄尔·伯里吧,狂信徒既可以“狂热”也可以“疯狂”。
凯瑟琳的话语印证了杜尔米的一部分猜测:“米伦汀阁下与德昆西阁下,及其各自的家族势力与支持者团体,对应了太阳教廷内部的两种思想与教派。”
杜尔米想了想,就问:“米伦汀想要深耕谢兰,而德昆西想要开拓雾兰?”
凯瑟琳惊讶地望了望杜尔米,莞尔一笑:“是的,杜尔米,你说对了。”
随后,凯瑟琳仔细为杜尔米讲解了其中缘由。这其实是报纸上偶尔也能看见的一些冲突与矛盾的根本,只不过普通人不会仔细去关注其中的某些人与某些事。
对于凯瑟琳来说,对于太阳教廷来说,这倒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作为一个庞大的组织,太阳教廷内部本就拥有不少的势力派系,尽管这些团体一致对外,但彼此仍旧互有矛盾冲突,有时候甚至还会因为理念不合而大动干戈。
譬如说,有一些苦修士并不看好向普通人传教,并给予人们沐浴太阳、获取力量的慷慨做法。他们认为太阳教廷应当珍惜【太阳】赐予的力量与机会,甚至于吝啬这些力量。当然也有人反对。
又譬如说,太阳教廷内部的执刑官团体是如此地信仰【太阳】,以至于他们深恨某些人对于【太阳】的不敬与亵渎,甚至有意为此开启一场盛大而神圣的宗教战争。当然也有人反对。
再譬如说,有一些信徒认为,既然是【太阳】的诞生分隔了两段历史,那么他们理应将“历史”的权柄从【时历】那儿夺回来;太阳教廷至少应当为此编撰一部独属于【太阳】的史诗与传奇。当然也有人反对。
再再譬如说,有一部分掌控力量的太阳骑士认为,那些平庸的、凡俗的教长却掌控了太阳教廷的话语权,这一点压根不合理!他们应当将这部分的行政权力夺回来,甚至那些教长应当拥有自知之明、主动交还。当然也有人反对。
至于米伦汀派系与德昆西派系的冲突,这就得追溯到三百年之前,雾墙坍塌、雾兰出现的那一刻了。
“新的大陆意味着新的层域、新的力量、新的机会,教廷内部当然想要夺取这部分话语权,但是究竟做到哪一步、究竟要不要彻底地攫取雾兰所有人的信仰,这却成了一个复杂的问题。”
进步派与保守派吵成了一团。
毫无疑问,想要攫取雾兰的信仰,他们就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甚至于派遣太阳骑士,与雾兰当地的神秘力量争夺权柄。
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谢兰才是他们的大本营,如果过度投身于雾兰,却动摇了他们在谢兰的势力与根基,这不是得不偿失吗?
更不必说,如果真的要将雾兰与谢兰同等对待,那他们还得更改现存的典籍经书,将雾兰大陆也纳入旧有的信仰体系——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搞定的事情,更要考虑这种更改对于当下信徒的观念冲击!
纯粹将雾兰看作是谢兰的附庸不好吗?便是彻底征服雾兰,使雾兰真的成为另外一个谢兰,这不好吗?因而这个问题,甚至延伸出了他们究竟应该支持哪一位治世者的做法的复杂难题。
其实双方都愿意投资雾兰的未来,无非是投入多少罢了。但就是这个“多与少”的问题,太阳教廷内部却吵了整整三百年,都没有吵出一个最终的决议。
来了一位教宗,同意这一个的方案;来了另一位教宗,就同意那一个的方案。不同的方案层层堆叠,不同的行动同时推进,甚至带来了很多拖延依旧、至今也仍旧未能解决的庞大项目。
比如,波尔普恩的圣贝米恩大教堂,在三百年内三易其名,有一段时间甚至彻底停工了!
杜尔米听得目瞪口呆,完全不晓得这里头还有这么多复杂的问题与矛盾。他不禁问:“在如今这个治世,恐怕是米伦汀一派占据了上风?”
“不,并不能这么说。”凯瑟琳摇了摇头,却是失笑,以为杜尔米终究还是想得太简单了,“向雾兰传教的做法,恰恰吻合如今这位治世者的理念。”
如今的谢兰没在征服雾兰吗?如今的谢兰只是将那些残酷的、血腥的战争手段,换以更加温和的商业贸易、经济合作的方式罢了!传教自然也是其中之一——【太阳】是谢兰的神明,这一点毋庸置疑。
每多一个雾兰人信奉谢兰的神,胜利的天平就往谢兰这边倾斜一点。
因而,在奥尔德斯治世仅仅只是拥有西岛教堂的德昆西,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却甚至成了利文斯通的主教堂之名!
……那不是后退。杜尔米终于明白了。那是一张更大更广的网或弓,退一步才真正意味着蓄势待发。
不过这也的确是更加保守、更加稳重的做法,以更为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接纳并且取代了雾兰原有的文化、信仰、体系根基。迟早有一天,雾兰仍旧会成为谢兰的囊中之物。
可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竟然离奇地感到一丝荒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