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棚设在城外五里铺,官道旁边,一棵老槐树底下。
棚子是阮苓让管事搭的,几根竹竿撑一块油布,却不简陋,而且能遮阳。
灶台是现垒的,两口大锅架在上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米香飘出去老远,引来了那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流民。
阮苓站在粥棚里头,穿着一件灰布短褐,头发束起来塞进幞头里,腰上系着一条粗布带子。
她本来就生得单薄,这样一打扮,像个还没长开的少年,混在人群里,不细看认不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大勺子,在锅里搅了搅,舀起一勺,看了看稀稠,又倒回去。
“粥不能太稀,”她对身后的小厮说,声音压得低低的,“要能立住筷子。”
小厮姓王,是宋知予拨给她的人,三十来岁,圆脸,笑起来一团和气。
他端着一盆刚蒸好的杂面饼子,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那些排队的流民,叹了口气。
“阮娘子,他们这样的光景,”他说,声音里带着一股过来人的感慨,“就算给一碗清水,那也是琼浆玉露。”
阮苓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贫寒人家,能喝上干净的、煮沸的水,都是一种奢侈。
她在扬州的时侯见过,那些逃荒的人,渴极了,沟里的水也喝,河里的水也喝,喝了就拉肚子,拉了肚子就更没力气,没力气就倒在地上,倒在地上就再也起不来了。
可她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可王管事看见她腰间挂着的那块腰牌。
丞相府的,铜的,刻着一个“宋”字,沉甸甸的。
他不敢得罪,缩了缩脖子,立即去照办了。
阮苓收回目光,继续搅锅里的粥。
流民不多,稀稀拉拉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有的拄着棍子,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背着破包袱。
他们的脸都是通一个颜色,灰的,像地里的土,被太阳晒干了,被风吹裂了,沟壑纵横,看不出年龄。
阮苓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小时侯,也是这样,被人牵着走,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院子到另一个院子,不知道哪里是头。
王管事端着饼子站到她旁边,又忍不住开口了:
“阮娘子,这流民一个一个的,像蝗虫似的,不能断绝。救得了一时,救得了一世吗?帮一个,帮不了所有。”
阮苓把勺子伸进锅里,搅了搅,舀起一勺,倒进面前递过来的粗瓷碗里。
那个接过碗的是个老头,胡子花白,手抖得厉害,碗里的粥洒出来一些,他也不在意,端着碗退到一边,蹲下来,稀里呼噜地喝。
“因为救不了所有,”阮苓放下勺子,转过身看着王管事,“就一个都不管了吗?”
王管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人早晚会死,”阮苓说,声音不大,平平的,“怎么不现在就死?”
王管事一噎,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把盆里的饼子一个一个递出去,动作比刚才快了些,像是怕再挨训。
阮苓转回去,继续盛粥。
她盛得很记,每一碗都快要溢出来才停手。
她不知道这些粥能管多久,不知道这些人明天还在不在,不知道明年这个时侯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她只知道,今天的粥是热的,饼子是软的,他们现在有东西吃。
远处,槐树根底下,坐着一对母女。
母亲三十来岁,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
女儿八九岁,和她当年被卖掉时一个年纪,也是瘦,可眼睛还亮着,像两颗还没被磨灭的星星。
那女孩的头发上插着一根草标,草标是干的,黄黄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阮苓看着那根草标,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她认得那根草标,她头上也插过,在她八九岁的时侯,在她被牙婆带走之前。
她认得那根草标,她头上也插过,在她八九岁的时侯,在她被牙婆带走之前。
她记不清那是哪一天了,只记得那天天很冷,风很大,她站在村口,头上插着草标,等着人来相看。
她不知道谁会把她买走,不知道会被带到哪里去,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来。
后来她被买走了,再也没回来。
阮苓放下勺子,从锅里舀了一碗粥,又从王管事那里拿了两块饼子,端着走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