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探究变得更深了,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每一个字的分量都比刚才更重,“麦穗,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你不像普通的农村姑娘,你画得了现场平面图,查得了盗窃案,布得了局,你跟鸡说话,跟狗说话,跟麻雀说话,我不是在审你,是在问你。”
“你是谁?你是从哪来的?”
他说从哪来的这四个字时,语气放得很缓,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拆一个他觉得珍贵但又不确定能不能碰的包裹。
他既不惊讶也不害怕,只是看着她,等一个答案。
麦穗看着他等着答案的样子。
她以前总是用跟你学的当挡箭牌,用情报网当烟雾弹,用插科打诨把话题岔开,或者是开玩笑的语气说着真话。
他不追问不代表没看见。
“记不记得你说我和别人不一样,我跟你说也许我上辈子见过呢。”她忽然笑了一下,但眼神认真,笑容里没有平时那股子精明劲儿,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疲惫和柔软。
“我是谁,等张宝根的案子结了,我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现在告诉你,你今晚就别想睡了,明天还得布控岔路口,你要是困得睁不开眼,何志国该骂我了。”她语气里带着点玩笑,但眼睛里的认真没有散,“我保证,不是坏事,也不是违法的事,就是……有点长,得坐下来慢慢说。”
顾青野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从桌上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抬头看她。
这个角度让他的目光从俯视变成了平视,少了几分压迫,多了几分郑重。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瞳仁里映着她的脸,只有她一个人。
“不管你是谁,你是我媳妇儿。”
他声音低沉,语调轻柔又带着几分让人莫名安心的沉稳。
麦穗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这男人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往人心口上戳。
“我知道。”她说。
“所以案子结了之后,你得告诉我,不是为了旁的,是为了帮你。”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度,那双冷了一整天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一点藏不住的东西,“你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不累吗?”
麦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喉头发紧。
她上辈子加这辈子,独来独往惯了,靠自己在商场上杀出一条血路,靠自己在农村里撑起一个酱坊。
她习惯了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肩上,习惯了不动声色地摆平一切,习惯了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把棋走完。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你累不累,她也不允许自己觉得累。
觉得累就输了,输了就站不住了。
但顾青野这句话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她的防线还没来得及架起来就被他一脚踹开了。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不绕弯,不废话,一拳打在最软的地方。
“还行。”她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她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水光,“习惯了。”
“以后不用习惯。”
顾青野站起来,他个子高,整间东屋都被他衬得矮了几分。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额头滑到她的眉眼,最后落在她手里那支被捏得紧紧的蓝色圆珠笔上。
他伸手把她手里那支蓝色的圆珠笔轻轻抽出来,插回桌上的笔筒里。
“早点睡,明天你还得假装跟李明娥闹别扭。”他转身往外走,去后院检查鸡舍和猪圈的门锁。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刚才在门口看腹肌的事……”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扯,弧度虽小,但在灯光下却显得很耀眼。
眼睛里漏出一丝笑,又野又痞,跟他平时那副铁面阎王的模样判若两人,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点沙哑的尾音,“下次挑白天,光线好,你好好数。”
说完他开门出去了。
麦穗坐在炕沿边上,手里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笔却已经不在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又抬头看了看门口那个已经消失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弯到一半,她抬手捂住了脸,从指缝里漏出两个字。
“……要命。”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