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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雪夜访客(1 / 3)

贞观二十年腊月初三,长安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从午时开始落。一开始是细碎的颗粒,打在人脸上发麻。到了申时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像是有人在天空里撕棉花。酉时的时候长安城已经全白了。朱雀大街上的石板路被埋得看不出缝。屋檐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偶尔有松脱的雪块从瓦面上滑下来,砸在地上闷闷地响一声。

杜荷在公主府的书房里烤火。炭盆里的炭烧得很旺,把半间书房映成橘红色。桌上摊着度支学堂下学期的教学大纲――不是他在写。是狄仁杰托人送来的初稿请他过目。他现在已经不需要亲自写教学大纲了。度支学堂有他自己的毕业生在管。他只是在每一版的初稿上圈几个字,偶尔加一行注释。

城阳在书房另一头缝一床新被子。不是给他们的。是给城阳在城南认识的一个老裁缝。老裁缝今年六十八了,一个人住。被子薄得能看到里面棉絮的窟窿。城阳听说了之后从十月开始就在缝。针脚很密。比给王元轨家闺女缝那件衣裳时密了一倍。

“你给一个裁缝缝被子,传出去公主府的面子往哪放?”

“面子不能用缝被子来算。”

杜荷没有再问。他知道城阳做这种事从来不想让人知道。就像她当年把那四份人脉清单放在他面前时一样――她不说话。她只是把东西放在那里。用不用是你的事。

戌时初,偏院的侧门被敲响了。

不是两长一短。不是郑方。是两下――很短很轻的两下。轻得像是敲门的人只是用指尖在门板上划了一下而不是敲。如果正屋里不是在烤火,炭盆烧得噼里啪啦响,杜荷可能根本听不见。

薛仁贵把斧子拿起来了。不是短斧。是宣花斧。在辽东跟了他整个征途的那把。他的手按在斧柄上,偏头看了一眼杜荷。杜荷也听到了那个敲门声。他把教学大纲合上,站起身,从书房走进了正屋。没有让薛仁贵不去开门。只是自己先站到了正屋的门口。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侧门打开后走进来的是谁,但从侧门看过来却看不到他――因为正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炭盆的火光从书房的门缝里漏出来。

薛仁贵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身上落满雪的人。

这人裹着一件深蓝色的厚斗篷。斗篷的帽沿压得很低。雪花积在帽沿上,化了一半,把他的半个脸遮在暗处。斗篷的下摆上沾着雪水。靴子是官靴。靴底磨得不均匀――偏内侧磨损比外侧重。这是长年站朝堂的人才会有的站姿磨损。

“请问杜先生在家吗?”

声音很低。但很稳。有一种刻意压低的礼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问一个疑问句。

杜荷从正屋的门口走出来。“在。是哪位?”

来人把帽沿推起来。炭盆的火光从书房门缝里漏出来,照在他的脸上。一张在朝堂上站了半辈子的脸。鼻子很高很直,眼睛很窄很小,嘴唇薄得像用刀在脸上划了两道口子。不是褚遂良的长相还能是谁。

褚遂良。中书侍郎。弘文馆学士。李世民最信任的书法眼――当年李世民每次写重要诏书都要让褚遂良帮他看一遍字迹。不是看内容。是看字迹。因为字迹里藏着一个人的情绪。一个正在写诏书的皇帝的情绪,不能被任何外人捕捉到。李世民用褚遂良的眼睛来确认自己写在纸上的情绪没有泄露任何多余的东西。这是一种极高级的信任。比让一个人批奏折更高。

而正是这个人,在三个月前跟赵国公联合署名了度支清核的奏疏。现在他站在杜荷的侧门外,身上的雪还没有拍干净。

“褚大人。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雪太大了。走到这里走不动了。借杜先生的火烤一烤。”

杜荷看了一眼薛仁贵。薛仁贵手里的宣花斧没有松。但斧刃往下垂了半寸。这是他的警戒分级:垂半寸是“可以让他进来但我不走远”的意思。

杜荷把褚遂良让进了书房。炭盆里的火正旺。褚遂良在火盆旁边坐下,把斗篷解了搭在椅背上。斗篷化下来的雪水滴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一滩很小的水渍。他没有靠在椅背上。他坐在椅子的前半截上,后背挺得很直。一个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年的人,即使在别人家的火盆前面也不会往后靠。

“茶还是酒?”杜荷问。

“茶。浓一点。不要放糖。”

城阳从书房另一头走过来。她手里还拿着针和线。她看了褚遂良一眼,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只是把针线篮子放到旁边的矮几上,然后走到茶台前面替他泡茶。她的动作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但她在放茶叶的时候多放了一撮。不是欢迎。是清醒――浓茶醒神。来的人在半夜敲门,一定不是来闲聊的。她不想让杜荷喝一口淡茶。

褚遂良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说话。他端着茶看着炭盆里的火。火苗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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