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允成为首辅后,日子比从前忙了十倍。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进宫参加早朝,早朝后去内阁值房处理政务,午后再去刑部查看积压的案卷,傍晚还要进宫向太后和新帝禀报朝政。回到陈府时,天早就黑透了,他换了衣裳,去书房继续批阅公文。那些公文堆在案头,像一座永远搬不完的山。他批完一份,又添两份;批完两份,又添三份。永远批不完,永远有新的送来。他的眼下有了青黑,饭量减少了,连喝茶都比平时喝得多了。顾锦朝注意到他焦虑时有个习惯——不停地喝茶。一杯接一杯,茶凉了也不在意,只是机械地端起来,抿一口,放下,再端起来,再抿一口。她没有说破,只是让翠屏把茶换成了参汤。参汤比茶暖,比茶养人,至少不会让他伤了胃。
顾锦朝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每天给他炖汤——鸡汤、鱼汤、排骨汤,换着花样炖。每天给他泡茶——龙井、碧螺春、铁观音,换着种类泡。每天晚上他坐在书房批公文时,她就站在他身后,替他按肩膀。她的手法不专业,轻重没个准,有时候轻了像挠痒痒,有时候重了像在捶石头。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不舒服。
她不多话,只是默默地做。他忙的时候,她不打扰;他累的时候,她陪着;他烦的时候,她安静地坐在对面,翻看账册,整理府务,处理那些他顾不上管的后宅琐事。她说不上话,插不上手,帮不上忙。但她知道,自已能做的,就是守好后方,让他在外面拼的时候,不用回头担心家里会出什么事。
“三爷,你太累了。”有一天晚上,她终于忍不住说。那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更晚,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像是一整天没喝过水。他在书房坐下,端起茶盏,手微微发抖,茶汤在杯中晃动,差点洒出来。她走过去,将茶盏从他手中拿走,放在桌上。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冰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陈彦允握着她的手。“累也得撑着。朝堂上的事,一刻也不能松懈。”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笃定。徐阶老了,新帝年幼,太后虽然精明,但不熟悉朝政。朝堂上的那些大臣,有忠心的,有奸诈的,有墙头草,有骑墙派。他松一寸,他们就进一尺;他退一步,他们就逼十步。他不能松,也不能退。
顾锦朝看着他。“三爷,你有没有想过,不做这个首辅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他们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陈彦允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比他小很多,但握得很紧。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她的掌心温热,将他的指尖一点一点地捂暖。
“想过。但不能不做。如果我不做,让徐阶的人做了,朝堂上又回到从前那种党争不休的局面。谷大用虽然倒了,但阉党的余毒还在。朝堂上需要一个人来稳住局面。”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挖出来的。
顾锦朝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她知道,他不是不想退,是不能退。退了就是万丈深渊,退了就是陈家满门,就是她,就是她母亲,就是她弟弟,就是所有他在乎的人。他不退。她也不退。
当夜,顾锦朝在灯下缝补陈彦允的衣裳。是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袖口脱了线,她之前就注意到了,一直没抽出空来补。烛火映着她的侧脸,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秀,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温柔得像一幅画。
陈彦允坐在她对面看书。他没有看进去,目光从书页上移到她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中的针线上,再从针线移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上。她缝得很认真,每一针都走得很慢,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手艺活。烛火将她的手指照得半透明,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他看了她很久。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她。
他没有说出口,但他在心里说了。
赵忠来报时,夜已经深了。他的脚步声很急,在回廊上咚咚咚地响,像是擂鼓一样。翠屏拦了他一下,他摆了摆手,绕过翠屏,径直走到书房门口,站定,面色凝重,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三爷,徐阶病了。”
陈彦允的眸光一沉。徐阶是朝堂上的定海神针,有他在,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就不敢轻举妄动。有他在,太后就不会过多干预朝政。有他在,新帝的皇位就稳如泰山。徐阶这一病,朝堂上的局势又要变了。
“什么病?严重吗?”
赵忠摇头。“还不清楚。徐府封了消息,外头打听不到。只知道徐大人已经三天没去内阁了,太医进进出出,熬药的炉子从早烧到晚。”
陈彦允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下去吧。”赵忠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安静得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响。顾锦朝放下手中的针线,看着陈彦允。他的面色没有变化,但她注意到他握着

